方方《万箭穿心》：一个儿子向母亲的复仇

一个儿子向母亲的复仇

——读方方《万箭穿心》

辛峰

偶然间拿到了方方多年前的小说《万箭穿心》，之前也看过同名电影。但这次看小说，体验却更加深刻，甚至可以称得上刻骨、铭心。

很多年前，在阅读张爱玲的小说的时候，读到了一个词叫“凉薄”。而当我阅读《万箭穿心》的时候，也读到了方方的一个词叫“残薄”。如果说张爱玲的小说世界是一个凉薄的情感世界，有着诸如曹七巧那样的女子，最终落得个一生凄凉。那么在方方的小说世界里，李宝莉这样的女性，她们的人生真的可以称为残薄的人生了。

李宝莉有着美丽的身姿和面孔，却因为出身于劳苦大众阶层，自小读书少，为了帮助父母撑起家而过早地投入社会成了一个沉入世俗的小商贩。市井俚俗的喧嚣与不堪，打磨出了她伶牙俐齿、事事争抢出头的处事风格。后来在选择对象的时候，她毅然嫁给了文化程度高的马学武。

在自己的小家里，因为马学武原本只是一个在车间做工的厂工。李宝莉掌握着整个家庭的大权，加上她的伶牙俐齿，俨然成了家里的君主。她对马学武呵斥谩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让这个男人特别没有面子，尤其是她一旦生气，便对马学武使用她的武功绝学“掐”，使马学武的脸上经常挂着彩去上班。由此，她的儿子小宝从小便在母亲的这种谩骂声里成长，内心非常压抑痛苦。

后来，马学武因为同学的帮助当了厂里的办公室主任。李宝莉对马学武的动手是停止了，但是整个家里依然飘荡着她永不停止的谩骂声。在李宝莉看来，她的谩骂只是一种简单的生活习惯，甚至可以称为一种劳累工作之后的放松。但对这个家庭来说，这俨然是一种经久不散的“毒气室”。

马学武在家里的地位虽然有所上升了，甚至在他为家里买了新房搬进了可以看得见长江景观的高楼之后，李宝莉也承认了自己当年选择马学武是有先见的。因为当年苦苦追求她的另一个叫建建的男人，后来因为打群架替别人坐牢被判了十年。她庆幸自己当年没有嫁给建建。

可令李宝莉没有想到的是，马学武出轨了。出轨对象是他们办公室里的一个打字员。那是一个和李宝莉比起来完全相反性格的女人，是一个柔情似水的女人。对于马学武来说，他太需要这样一个女人来抚慰他在李宝莉那里所遭受的语言暴力的伤害了。

李宝莉发现了马学武的出轨，她这样性格的女人是一点就爆炸的火药桶。她当然无法容忍马学武的背叛，但是她选择的复仇方式却是跟踪确定地点之后报警。让马学武和女打字员的奸情闹得众人皆知。马学武因此名誉扫地，被撤职打回了车间。而当有一天，马学武在知道了是自己的妻子举报自己之后，他无法承受这样的现实，选择了跳桥自杀。

在马学武死后，李宝莉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和残忍。儿子没有了父亲，自己没有了丈夫，公婆没有了儿子。一家人的生活重担都在等着她一个人去扛起来。为此李宝莉选择了去做最苦的挑货女工，每天四五点起床去汉口的闹市街区抢活干。她所做的这一切在自己看来都是为了赎罪，她把所赚的钱全部交给公婆让他们照顾儿子小宝上学读书。后来在一次为工友受欺侮出头打架的过程中，李宝莉腿上挨了一刀，缝了八针。而恰恰在这个时候，婆婆病了，进了医院。李宝莉不顾自己的腿伤在大雨中骑自行车赶去照顾婆婆。结果导致伤口发炎，差点截肢。就这样李宝莉以一己之力照顾公婆和儿子，等儿子终于考上了大学。她又为了儿子的学费数次不得已去卖血……

好不容易，李宝莉等来了儿子的毕业，有了特别好的工作。但儿子突然向她摊牌。说他在汉口最好的社区买了别墅，要带爷爷奶奶搬过去，而父亲当年买的这套房子因为在自己的名下，他也要卖掉。他告诉李宝莉，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以搬出去过自己的生活了。而且他以后绝对不会管她的任何开销用度。原因就是李宝莉当年逼死了父亲，举报了父亲，让他在十岁的时候就没有了爸爸，让爷爷奶奶晚年没有了儿子。李宝莉是有罪的。

这是一个李宝莉豁出性命养育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对亲生母亲发出的复仇之箭。一向生活简单粗糙的李宝莉此刻才猛然惊醒，原来自己的赎罪只是一厢情愿。自己种下的因，自己便得吞下这果。好在，原来那个追求自己的建建出了狱。他如今依然对李宝莉一往情深，他已经成了一家酒吧的大老板。

方方的《万箭穿心》，全文仅7.3万字。但字字犀利如刀，在洞穿人性的残薄之时，带着一股秋风扫落叶的无情，却是对烟火蒸腾的人世表象之下那冷漠的人心最好的解剖。在这本书里，我们似乎看不到哪怕一点点真实的温情，有的只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忿恨与不平。尤其是结尾部分儿子小宝对母亲李宝莉有如排炮般的轰击，足以炸得整个世界都人仰马翻。

在方方笔下的李宝莉身上，我们也似乎看不到一点点女人的柔情，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麻木、粗糙、简单而又自以为是的女性形象，她对马学武的控制式的婚姻里，我们似乎也看不到任何爱情的迹象。而在后来她不顾一切地投身挑担行业之时，那对自己肉身劳作的残忍，也时时令人惊心。这种冷静克制的零度叙事让整部作品充满了一种扣人心弦的张力，带给读者一种精神高度集中的阅读体验感。

而作品名《万箭穿心》表面上是说马学武买的房子在风水上处于众多马路的死角，也就是无数条马路的箭头都指向了这所房子的位置，这种位置在风水学上就叫做“万箭穿心”。而马学武和李宝莉一家搬进这所房子后，所遭遇的一切正是一种“万箭穿心”的境遇。但从文本的意义上来看，李宝莉的这种万箭穿心的境遇实质上均是出于一个女人长期的家庭冷暴力而引起的种种恶果。

很多时候，一个女人觉得自己的选择错了，嫁给了一个错误的男人。她的内心的怨恨便会表现为一种语言和行为上的叛逆和复仇，而这种叛逆和复仇又会加剧婚姻走向更大的不幸。这是一种一错再错的孽缘，如果无法跳出这种婚姻的不幸，那么惟有以积极的心态去推动婚姻走上正向的轨道。不然，很多人都难免落入李宝莉“万箭穿心”的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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